糙米蟲與世界的狂想曲

　　今天要講一個流行千古之久的大專題，在開始之前我必須先消消毒。 　　探討歷史脈絡與宗教信仰並無衝突，小弟平生亦是關聖帝君的信徒，常至行天宮祭拜收驚，未嘗有疑帝君之處，蓋本文乃討論羅生之《三國演義》之訛傳之處，望關聖帝君見諒小子斗膽為文。 　　有一段《三國演義》的故事相當知名，幾乎聽聞過三國之事的人必然曉得，即是關二爺為尋其結拜義兄弟，不惜帶著兄嫂從曹營出奔，路途中甚至「過五關、斬六將」，好不威風的氣概萬千離去，這段故事完全顯現關二爺的「忠」、「勇」、「智」，堪稱塑造關雲長形象最成功的一段故事。 　　不過這個橋段相當的長，《三國演義》甚至直接以一回來述說完整的故事，小弟在這邊就不濫用原文來充版面了，有興趣的朋友可至此處觀看完整故事，此處只簡單摘錄幾個重點說明。 　　故事說關羽得知劉備的去向後，又已替曹操斬殺顏良和文醜二人（史實上僅顏良之戰死與關羽有關），因此帶著一同被扣留在曹營的兩位劉夫人欲往投劉備，曹操起先雖不捨關羽的離開，但仍命手下眾將勿追雲長，甚至還說出「不忘故主，來去明白，真丈夫也。汝等皆當效之。」這樣的話語，但是他仍親率數騎和幾位親信將軍前往追趕，只為見上關羽最後一面，並贈予他路費征袍，以表其慕才之情。 　　關羽在演義中是個磊落人，金銀錢財是不會收的，錦袍看在曹公待他不薄又親來送行的分上，勉為其難的用偃月刀挑至手中（此舉惹得曹操侍衛長許禇大怒），瀟瀟灑灑的拜別漢廷丞相一行人而去。 　　卻怎知他雖然獲得曹操的首肯放行，一路上的各個關卡卻不肯輕易放他通行，理由其實還挺冠冕堂皇的，以第一關，「東嶺關」的孔秀之言為例。 　　孔秀把守關門時質問關羽將往何處，關羽答道：「特往河北尋兄。」，孔秀奉令鎮守關卡自不為含糊之人，一聽乖乖不得了，這人要投河北豈不是要投敵去了（此時曹操正和河北袁紹進行官渡之戰），連忙說道：「河北袁紹正是丞相對頭；將軍此去必有丞相文憑。」，而關羽照實回答因為行程緊迫（他一聽到劉備的消息就立刻出逃），並未得到曹操的首肯文書，孔秀因此謹慎地告訴關羽：「既無文憑，待我差人稟過丞相，方可放行。」 　　關羽一聽還要稟告後才可通行，這豈不是耽誤他尋兄（出逃）的行程，當然不願意接受，堅持要硬闖，孔秀身負守關重任，當然不能任人兒戲進出（不想要腦袋了嗎？），因此最終只得說道：「汝要過去，留下老小為質。」 　　關二爺一聽此言，瞬間爆走大怒，舉刀就往孔秀殺去！孔秀被他逼得只得拍馬來戰，結果一個在歷史上默默無名的守關大將（或者歷史上根本沒這關）怎麼可能戰勝得了整本《三國演義》都開無雙在破關的關二爺？當然是只一回合就被二爺的關刀「手起刀落」，落個屍橫馬下，這時關羽還對想要逃走的軍士大喝：「軍士休走。吾殺孔秀，不得已也，與汝等無干。借汝眾軍之口，傳語曹丞相，言孔秀欲害我，我故殺之。」 　　OK，我先暫停一下故事，我們來探討一下三國演義這段描寫中，關羽在理字上到底站不站得住腳。 　　首先，我先不管孔秀到底是不是真有其人，他擔負守關之責當然必須盡其力控管出入人員，不然要這守關者何用？當關羽提不出通行文書時，孔秀已委婉的告訴他不可放行，也許還敬他關雲長是個人物，因此還願意幫他跑跑腿「稟過丞相」。 　　但關羽的反應是什麼？堅持要硬闖，這就像是你在搭捷運時發現有人沒「嗶嗶」卻又想通關，工作人員好心問他，他卻堅持自己認識「馬宗痛」，時間太趕所以他不用刷就想過去是一樣的道理......你說孔秀錯在哪？ 　　接著孔秀為了安撫這位看起來隨時都漲紅臉在爆怒的將軍，提出一個折衷的辦法是將軍既然有急事要辦那可以先過去，但是必須要把劉備夫人等人的車隊給留下來當作人質，以避免他真的投敵而去，這樣的舉措實際上也合情合理，就像我剛剛舉得那個爛例子一樣，如果你付不出錢來「嗶嗶」，你又堅持要過去，那我請你留下一些行囊和資料，待你回頭經過時再補我差額總可以了吧？結果關二爺一聽真的大怒拍馬來戰......你說孔秀委不委曲？ 　　然後孔秀這無名小卒般的守關人怎會是呂布死後，武功蓋世江湖的關二爺對手？糊里糊塗被個精神異常憤怒的將軍給砍了頭不說，他還拿你的盡責行為來消費，叫眾將官幫他傳話說：「這傢伙想要害我，我才把他殺掉的，你們在場的人都看到了，我是不得已的，你們一定要幫我告訴『馬宗痛』啊！！」......這是哪招？   　　事實上，一路上關羽在衝破關卡時遇到的狀況都和這理所描述的大同小異，在第二關「洛陽」時，太守韓福也是和手下孟坦討論「既無丞相文憑，即係私行；若不阻擋，必有罪責。」，最後兩人一樣是被關二哥給「一刀砍為兩段」。 　　第三關「沂水關」的關主卞喜知道關羽殺了兩個關卡的守備人員，因此主動使計欲圖相害，結果最後被鎮國寺住持普淨給出賣，被關羽給「一刀劈為兩半」。 　　而到了第四關「滎陽」時，太守王植也是氣惱他「背丞相而逃，又於路殺太守并守關將校，犯罪不輕」，因此想要把這個藐視規矩又到處亂殺朝廷命官的傢伙和一行人馬都用火計一燒而盡，以謝天下，結果手下胡班「受關公風範感召」（看到關二爺的容貌就被勸降了 =.= 這又是哪招啦?!），走漏了消息不說，還帶了爆氣的關二爺來把王植給「攔腰一刀，砍為兩段」。 　　最後的第五關「黃河渡口」秦棋則是和第一關的孔秀一樣盡職，問道：「丞相公文何在？」，結果咱們「殺人如麻」的二爺這下連客套話都懶得講了，直接一句「吾不受丞相節制，有甚公文？」（來個超白話文翻譯：「老子不受丞相控管，愛去哪就去哪，要啥公文？」)。 　　結果秦棋還得跟他解釋自己的職責：「吾奉夏侯將軍將令，守把關隘，你便插翅，也飛不過去！」，然後關二爺被嚇著了嗎？當然沒有，他這下根本連嘴炮的火力都全開，竟還「嗆聲」秦棋：「汝比顏良、文醜若何？」(言下之意是老子連顏良和文醜這樣的猛將都砍了，你算老幾？) 　　可憐的秦棋、悲壯的秦棋、盡責的秦棋，遇到「肖郎」的秦棋，在一個堅持硬闖的傢伙不斷挑釁之下，他也只好「縱馬提刀，直取關公」，至於結果當然不言而喻，二爺又搜集到一個「刀起頭落」的勇名。 　　爆氣又暴怒的關二爺總共狠狠闖過五個關卡、斬殺六個將領，換成今日的說法就是一個有躁鬱症的患者堅持不付車錢，一連痛扁客運站長、車掌小姐、捷運管理人員、台鐵車長、高鐵列車長，最後再痛打航警局的海關，坐上飛機往美國揚長而去，並且一路上還不斷對圍觀者大叫：「王八蛋，我要去哪你們竟敢攔我？！」。 　　然後因為他是一個肌肉猛男壯漢，沒人打得過他，最後只能由著他隨便來......更慘的是100年後他這段闖關故事還傳為一段佳話，圍觀的群眾和盡責的把關人員都淪為鄉里笑柄............大概是這個意思。 那五個倒楣鬼的相對位置大概是長這樣 　　這故事的意境真是高啊！小弟愚魯，實在不明白羅貫中先生用這段故事，究竟彰顯了關二爺哪方面的「正義」與「忠勇」？！ 　　嗯，更厲害的還在後頭，我們來研究一下羅兄為關二爺規畫的「投劉（袁）路線」是怎麼走的。 　　首先他離開許昌後，明明應該直線往北方前進，但他卻走了一個非常詭異的路線，先往「東嶺關」而去，歷史上是否真有東嶺關我們不得而知，據目前大陸一些三國迷的考證，東嶺關的位置大約位在許昌和洛陽的中間，對照關二爺所闖的第二關「洛陽」，這個地理位置還算合理，但是............洛陽 ??!! 　　怎麼關二爺不是要投河北而去嗎，怎麼走著走著跑到了關中來著？究竟他是打算奔回劉備身邊還是打算出關去投馬騰？ 　　走歪了不打緊，洛陽的下一關關二爺還闖到了「沂水關」，這地方在哪兒？根據《水經注》的記載，沂水是位在下邳城北部，向東注入泗水的河川，大約在今「山東省」莒縣附近，這路線真他媽詭異啊！忽在關中忽在山東，羅先生您可莫說關二爺實有影分身或日行千里之術啊...... 　　OK，我冷靜一點試圖想釐清他為關二爺規畫的路線，「沂水關」極有可能是「汜水關」的筆誤，汜水關大致位在洛陽和滎陽的中間，這下可接上關二爺所闖的第四關了，不然先去山東突然又跑回關中闖到滎陽，這可不是怪了？雖然關二爺要去河北卻一直在西方打轉，還死不修正路線也是滿扯的就是了...... 　　最後，關二爺連殺了六位將領，闖了五個根本方向完全錯誤的關卡後，決定「北渡黃河」去和大哥相會，問題是從關中渡過黃河後，關二爺應該會發現自己身在并州而非河北（冀州）......莫說大家看糊塗了這段，連小弟我都不明白，八成劉皇叔當時不是落了草在并州幹山賊，就是其實關二爺尋得是牧羊北海邊的蘇武而不是劉皇叔，再不就是我根本誤會了河北的意思，其實只要是黃河的北方都可以叫「河北」...... 　　總而言之，《三國演義》中設計這段精彩的故事，卻是在情理上不通順，關羽不僅殺人殺得沒道理，甚至連他奔走闖關的方向都完全錯了，試想若真如演義中所言，曹丞相在接到底下的人傳回來的報告書時，臉上的線會畫上幾十條？ 　　「啥？！關羽這廝要硬闖關卡投奔袁紹，那他幹嘛不往北跑，卻把我西邊一串關卡的將領全幹掉了 ?! 關羽這貨是真他媽閒得蛋疼 ??!!」 　　而關羽跑了半天，投了河北，而劉皇叔此時人在哪兒？汝南！ 　　所以結局是關羽在歷經千辛萬苦，過了好幾月餘才終於到了河北，沒想到卻發現自己的大哥就在許昌正下方的汝南！要不罵關二爺的情搜系統有嚴重的技術性錯誤，就得罵這故事還真他媽比糖果屋丟麵包屑找回家的路還迷航啊！ 我們用地圖來還原這段故事有多荒謬，藍線者是關二爺的砍人路線，紅線者是實際應該要走的路線 　　今天好像太激動了，我們還是來看一下史書上的《三國志》是怎麼記載關羽的離開吧。 　　《三國志‧蜀書‧關張馬黃趙傳》：「及羽殺顏良，曹公知其必去，重加賞賜。羽盡封其所賜，拜書告辭，而奔先主於袁軍。左右欲追之，曹公曰：『彼各為其主，勿追也。』」 　　關羽殺了顏良之後，曹操知道他必然會求去，但還是追加他相當多的封賞，結果關羽把所有的賞賜都原封不動歸換，並且留下一封書信告辭，決定去袁紹軍追隨劉備，而曹操的左右將隨想要將他給追回來，曹操卻說道：「這是各為其主的道理，勉強不來的，不用追了。」 　　而正史中對於關羽離開曹軍的記載只到此，也未見任何野史有記載曹軍有人刁難過關羽，反倒是關羽在正史中下一次再出場時，就已經是「從先主就劉表。」，等於是等到袁紹已被曹操所敗，劉備又在中原節節敗退退至荊州投奔劉表時，關羽才又回到劉備的身邊，這下可好笑了，該不會《三國演義》中那段中原大繞圈的故事還是真有其事吧！ 　　不論如何，我們可以確定的是，曹操待關羽不薄，也確實相當愛惜這位勇將，對於他的離開雖然無奈，但倒是看得挺開的，並未多加刁難（這點在正史和演義中倒是如出一轍），而關羽對於曹操也有很特殊的情份存在，但他終究認為一人不可仕貳主，既然他已經決定要跟著「江湖味」很重的大哥劉備，自然不可能在跟著你這位千古難得的「企管奇才」孟德公，只得趁還沒產生感情前儘速離開。 　　只是關羽在曹營這段日子中其實在正史中還滿多東西可以討論的，不如留待下次再和大家分享吧！ 跑錯地方找不到大哥沒關係，動作和儀態還是一定要帥！ 　　不過，下回如果你看到有人打算搭霸王車硬闖關的，記得指點他： 　　不要跟關二爺一樣，闖了半天卻搭錯方向了。 文：泰瑞克斯 圖片來源：網路 參考資料：《三國志》、《三國演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