糙米蟲與世界的狂想曲

　　前些日子有朋友留言道，希望能夠知道一些吳國人物的事蹟以及一些三國女性角色的故事，小弟雖然不是健達出奇蛋，但也仍舊希望能讓大家兩個願望一次滿足，因此首篇三國女性人物的文章，就獻給人氣始終居高不下的「江東二喬」吧！ 　　其實「江東二喬」會在現在紅成這樣，可能是包括KOEI在內的許多人都始料未及的，別說這兩位正妹在《三國志》中篇幅根本少得可憐，甚至在《三國演義》中都沒有什麼個人戲，但是在千古以來眾多街坊傳說以及種種文人詩篇的流傳之下，這兩位「江南正妹」一躍而成三國時代知名度僅次於貂嬋的女角。 　　當然，這可能也是拜近期許多遊戲公司的宣傳手法所致，要吸引宅男玩家總是要下點猛藥嘛...... 宅男猛藥示意圖 　　跟貂嬋那位幾乎完全是《三國演義》虛構而來的美人相比，「江東二喬」在歷史上的真實度確實較高，但是在過去長久以來以男性為主的歷史記載中，相關文獻對她們的著墨仍相當有限，我們有很大的部分是靠著後世的文人著作認識這兩位美女。 　　如宋代的蘇大學士蘇軾在名作〈念奴嬌‧赤壁懷古〉中即寫到「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這美人配英雄的橋段自古以來變是中外皆通，在《三國演義》問世以前，普世民眾對周瑜的評價是相當高的（他既不善妒，赤壁之戰又幾乎是靠他一己之力打贏的，更從未被諸葛亮給活活氣死，演義誤人甚眾！），這樣的風流倜儻又英俊的千古英雄，自然得要有一位非常「上相」的妻子來相襯。 　　而民間又遙傳當年曹操不顧一切發兵南下，原因就是為了要追求江東二喬，甚至極盡鋪張豪奢建造的「銅雀台」，就是為此二女所興建，唐代詩人杜牧即有詩云：「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而在《三國演義》中，諸葛亮即以此立論點激怒周瑜： 　　「孔明曰：『亮居隆中時，即聞操于漳河新造一台，名曰銅雀，極其壯麗﹔廣選天下美女以實其中。操本好色之徒，久聞江東喬公有二女，長曰大喬，次曰小喬，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操曾發誓曰：吾一願掃平四海，以成帝業﹔一願得江東二喬，置之銅雀台』，以樂晚年，雖死無恨矣。今雖引百萬之眾，虎視江南，其實為此二女也。將軍何不去尋喬公，以千金買此二女，差人送與曹操，操得二女，稱心滿意，必班師矣。此范蠡獻西施之計，何不速為之？」 　　演義中寫道曹操生平有兩個願望，其一為「掃平四海、成就帝業」，其二為「得江東二喬，置之銅雀台」，而諸葛亮明知小喬為周瑜之妻，故意佯裝不知且力諫周瑜去尋「江東二喬」獻予曹操，如此一來即可免除兵禍，倖保東吳之業。 　　而周瑜聽到此言就問諸葛亮有何證據，於是諸葛亮舉曹操之子曹植所作之〈銅雀台賦〉中名句：「攬二喬於東南兮，樂朝夕之與共。」為證，說明曹氏父子之用心。 　　因此才有戲劇性的「周瑜聽罷，勃然大怒，離座指北而罵曰：『老賊欺吾太甚！』」，諸葛亮再繼續佯裝不知問道周瑜為何要惋惜這「民間二女」，跟東吳的基業比起來，曹操若要美人予他便是，何必和百萬雄兵爭鋒？ 　　周瑜這才娓娓道來：「公有所不知：大喬是孫伯符將軍主婦，小喬乃瑜之妻也！」，藉周瑜之口正式說明江東二喬之身份，並且把周瑜塑造成「激將法可用之其身」的武將，這赤壁之戰開打可比擬當年吳三桂將軍在山海關的「怒髮沖冠為紅顏」，周公瑾和平西王至此並稱為千古流傳的兩大「風流」人物。 多虧了志玲姐姐，讓小喬這下更是紅翻天了！ 　　有趣的是，《三國演義》在塑造人物形象時，很常犯的錯誤是自己打自己嘴巴，就像周瑜一開始出場和孫策在江東開疆闢土時，用兵如神、沉穩機智，活像是「小霸王」身邊的「小范增」，是個機變百出又英俊的儒將，但是到了赤壁之戰為了突顯諸葛亮的口才和謀略，就直接把他改為一個暴躁、易怒的莽臣，不僅不識大體，還淨是耍一些小聰明，處處顯露出思慮不周和謀略遠不如諸葛亮。 　　我不諱言的說，跟《三國演義》多處抵毀曹操比較起來，我更厭惡的是它對周瑜後半生的人格捏造以及故事修改，把一位「千古風流人物」給形容的活像是有「更年期躁鬱症」一樣，時不時就激動、氣急攻心，要不就是只在乎和諸葛亮之間的比較，那是把酸儒腐士的狹隘比較之心，投射至歷史的英雄人物身上，相當的不可取！ 　　我相信周瑜的翻案文大家應該都相當熟悉，身為三國迷的各位想必並不陌生那種「基礎知識」，小弟在此就不贅言多談（如有興趣者還是可以留言提出要求啦 =.=），姑且先將演義中對周瑜的「誤解」給放下，我們只討論本文的主題「江東二喬」。 　　演義中的故事和鄉里傳說的「曹操興兵為二喬」有很大的錯誤，首先銅雀台的興建依《三國志》的記載是在建安十五年的冬天，而赤壁之戰發生在此之前的兩年，也就是建安十三年，豈有曹操放話在先，曹植又預見未來必將有此台興建而捏造整篇文章之理（而且之後還真照他的「設計圖」興建此台？），在時間上就已經錯得離譜。 　　縱使曹操是先說出此論調，再決定興建銅雀台，但說曹操之子曹植所作的千古名篇〈銅雀台賦〉是幫父親向江東二喬的求愛之作，那就是文學程度上的不足所造成的訛傳，所謂的「攬二喬於東南兮，樂朝夕之與共。」，此「喬」之義通「橋」，古文中此二字可相通，而曹植此句之意是指銅雀台中的「兩座飛橋」。 　　原來銅雀台的主結構共可分為三台，除了主台「銅雀」之外，後來又陸續興建了「金虎」和「冰井」二台，合稱為「三台」，三者間各相距六十步之遠，因此後來在中間搭建「飛橋」（空中走廊），以讓各樓層中得以相連。 銅雀台復原示意圖，連接走廊即為「飛橋」 　　曹植此句是在稱讚這棟建築的鬼斧神工，竟然可造出空中飛橋連結彼此，你若把上下文連接一看，就會發現這個推斷並沒有錯： 　　「......立雙臺於左右兮，有玉龍與金鳳。攬二喬於東南兮，樂朝夕之與共。......」（翻譯：在銅雀台的左右再立兩座台，加以雕飾玉龍與金鳳〔或是命名為玉龍台和金鳳台〕，在東南側在興建兩座飛橋連接，使整棟建築能夠合而為一、朝夕與共） 「飛橋」特寫圖 　　也因此，這段故事我們可看作是一場漂亮的表演藝術，看過笑笑也罷，並不用太認真，整段故事中唯一說對的事情，大概是「操本好色之徒」和江東二喬為「民間二女」這兩件事。 　　但你要罵曹操是好色之徒，只怕三國人物有一半以上都和曹操是差不多評價，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者甚眾，遠的不提，「江東二喬」的夫君可能就是這一類的人物。   　　我們在現在的戲劇和遊戲中，都可以感受到眾人想要把江東二喬和她們兩位年輕有為的夫君塑造成一對神仙眷侶，他們不僅外型極為登對，而且兩位男主角還是結義兄弟，此是兄弟娶姐妹的佳話，又俱為江東英雄人物，實為天造地設的一對！ 　　不過事實上，這兩對夫婦的結合，可能遠不如你所想像的那般浪漫，因為「江東二喬」是被孫策、周瑜這對興兵江東的義兄弟給「得」來的。 　　在《三國志‧吳書‧周瑜魯肅呂蒙傳》中，是「江東二喬」在正史中唯一出現的地方，記載為孫策、周瑜起兵伐江東，途中攻下皖城後，「時得橋公兩女，皆國色也。策自納大喬，瑜納小喬。」 　　這裡的「橋公」在《三國演義》中寫作喬公或喬國老，並指稱其人即是喬玄，二喬為喬玄之女，這其實是很大的錯誤。 　　首先喬玄在《三國志》中僅出現在《三國志‧魏書‧武帝本紀》，並且其名應為「橋玄」，他曾當過漢朝的太尉，是位高權重的高官，他是整部《三國志》中，最早看出曹操的才華，並且對曹操說：「天下將亂，非命世之才不能濟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天下就要大亂了，能夠平定這個亂世的人必須是具有經世之才的人，而這個人絕對就是你啊！），他對曹操的評價非常之高，也因此若他要嫁女兒，首選絕對是曹操這位少年英雄。 　　但問題來了，橋玄在生於約西元109年，死時大約75歲，是西元183年左右，那一年孫策和周瑜都還只有9歲而已，就算橋玄真的「60猛如虎」，挺著60歲以上的高齡還「奮力挺槍，連刺兩回」，一舉得到一對鳳凰愛女好了，那年紀也一定要比孫策和周瑜兩人要大得多，難道英俊如孫策和周瑜者，竟然都和艾希頓‧庫奇有一樣的癖好，都喜歡黛咪‧摩爾這一味？ 　　再者，橋玄是睢陽人，跟江東根本八竿子打不著邊，若真要嫁女兒也犯不著把她們嫁到南方的「蠻荒之地」，憑他和曹操的好交情，也不至於變成流落至江南的「難民」，而《三國志》中又明載「江東二喬」為皖城人，這已經讓答案呼之欲出。 　　因此盧弼在《三國志集解》中就駁斥了「喬公」是橋玄的說法，認為那不過就是一種尊稱，就像孫權也會稱張昭為張公、稱程普為程公一樣，更何況「果為玄女，則阿瞞方受於玄，銅雀春深，早已如願相償，伯符、公瑾不得專此國色矣。」（翻譯：要是江東二喬真是橋玄的女兒，那依橋玄和曹操的交情，如此國色之女早就被置入銅雀台中了，曹操勢必如願以償，哪還輪得到孫策和周瑜那兩個毛孩子得到此等美人？） 　　再來，我們來看看《三國志》中寫的那個「得」字。 　　就史書上的解釋來說，你可以將這個字解為「獲得」、「得到」，講難聽一點則可以直接翻譯成「俘獲」、「強取」，總而言之絕對不會是名正言順的納娶有「國色之美」的橋公二女，而且後面的「策自納大喬，瑜納小喬」中，你也可以發現此二人應該早有妻妾，對這兩個美女難以割捨，故「納」之為妾。 　　這推論是有根據的，孫策在和大喬相結識後兩年即遭刺客行刺亡故，但是史書上卻記載他留下「三子一女」，兩年內若大喬能夠升下4個孩子，那除非其中有兩個是孫悟空，用石頭孵化即可，要不就是孫策娶大喬時就已經要幫別人養孩子......但你想這有可能嗎 =.=? 　　古人均早婚，孫策和周瑜二人是同年的，當他們「得」江東二喬時年方25歲，應該早已娶妻（只不過兩人的正妻都不見於史書，反而國色之妾屢屢出現）。 　　而且在《江表傳》中的記載，更可說明江東二喬委身孫、周二人可能不是浪漫的英雄美人戀愛故事，反而像是兩個賊頭強娶民女。 　　「策從容戲瑜曰：『橋公二女雖流離，得吾二人作婿，亦足為歡。』」 　　當時孫策的軍事行動講好聽一點叫作不辱父名，要取得江東來爭天下，以慰先祖英靈，講難聽一點就是又來了一支叛軍要搶土地自立為王，而他「跨江擊江東」的行動，更是強龍欲壓地頭蛇的軍事活動，只不過他攻擊的都是一些占地為王的軍閥，最多我們能說他們是在軍閥內鬥，最後輸給了年輕有為又有勇名的孫家公子。 　　而在這介於掠奪與討伐之間的軍事行動中，你很難去幫孫策的行為背書，說他這項行動是師出有名，江東雖是他的故鄉，但不是他父親所受封的故土，且孫策自小就隨著孫堅到處征討而四處為家，最後和孫家一門暫居於舒城（今壽春一帶），因此當他率領了一批外來軍隊來到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糧草的補給和兵源的補充，自然是用「就地取材」的方式，至於細節就由大家去自由聯想了...... 　　在這種情況下，他和周瑜「得」了國色之女，又洋洋得意的和他的好夥伴說道：「老橋這兩個女兒雖然是因為逃難（至於什麼難，當然是有一支軍隊突然渡過長江掀起戰亂之難啊......）而淪落至此，但是她們能夠得到像我們這種英雄人物來當郎君，實在也是該值得高興的事情啊！」 　　簡單的說，就是兩個年輕幫派大哥率領一批外來的暴力討債集團，強行說你住的地方明明就是他的，要趕你走還搶了你們大樓裡面最正的一對姐妹花，再開心的說道：「哎唷~跟到我們這種英雄人物，是你們的福氣啊！！」 　　這可能是老派到不行的二流幫派劇，但唯一和你想像中有出入的，是那兩個年輕主角，是帥得跟近畿小子有得拼的兩人團體。 　　其實孫策也不完全算是自賣自誇，他和周瑜的「壯美」都是經過史書認證過的，《三國志‧吳書‧孫破虜討逆傳》中記載的孫策是：「策為人，美姿顏，好笑語，性闊達聽受。」（翻譯：孫策這個人長得很英俊，而且幽默風趣，個性非常豁達不拘小節）。 　　正史記載連袁術都曾常常感嘆道：「使術有子如孫郎，死復何恨？」 　　《江表傳》中也寫道他一段小故事：「策時年少，雖有位號，而士民皆呼為孫郎，百姓聞孫郎至，皆失魂魄。」（翻譯：孫策年輕時雖然已有字號，但是不論士兵還是百姓都還是習慣稱呼他為「孫郎」，只要當地百姓聽說孫策到來，都會看他看得失魂落魄），這樣的形容根本就是潘安先世的景況！ 百姓皆失魂魄示意圖 　　而身為千古流傳的美男子周公瑾，他當然也不遑多讓，《三國志‧吳書‧周瑜魯肅呂蒙傳》記載他：「長壯有姿貌」，《江表傳》中介紹他「有周瑜者，與策同年，亦英達夙成。」孫策也說他：「英儁異才」，兩個人活脫脫就是超帥氣的韓風兩人團體，配上國色天香的「江東二喬」，倒也不失孫策所言，是「亦足為歡」的一段佳話。 　　可惜的是，江東二喬和孫、周兩人的故事雖然千古以來都受眾人觀注與喜愛，但終究他們為歡作樂之時並不長久，大喬只和孫策相處兩年，小喬雖較其姐幸運，但也僅多侍奉周郎十餘年，算算年紀她們可能都在年紀尚輕之時就守寡度日，終生未能再有歡樂，但至少她們在東吳朝廷的庇佑之下，不用在受到「流離之苦」，終其一生可能都能安穩度入，不用再擔心為人所「得」。 　　其實像三國時代這類英雄輩出的年代，人們總是會希望賦予許多英雄配美人的形象，以讓那些人物更加詡詡如生，並且增添一些特殊風味在其中，君不見人中呂布也有貂嬋相伴，仁德劉皇叔亦有孫小妹之嫁娶，曹孟德更有蔡文姬那若有似無的情愫相傳，這些不都讓這幾位英雄人物除了戰場拼殺的血性男兒形象外，又再多了一種兒女情懷嗎？ 　　有時候其實看一看之後會覺得，生冷的歷史總是讓許多美若天仙的女子淪為「禍水」或是「亡國之因」，為何史書總不檢討男性（或是全人類都如此）好色、喜好美麗之物的個性呢？ 　　也許是史書講求「嚴謹」、「正說」之故，這些兒女情長和英雄美人的故事往往都只能在鄉里傳說或是野史中出現，無法見容於一本正經在論述的史書當中（除非你是愛國奇女子或是竊國女皇帝）不知道怎麼說，其實像是三國遊戲中所塑造出來那些貌美如花的女性們，不也滿足了我們對這些故事的某些幻想。 　　看看這美麗又具風情的小喬 　　挺好的，不是嗎？ 文：泰瑞克斯 圖片來源：網路 參考資料：《三國志》、《三國演義》 更多三國文章請至此：糙米蟲的歷史書簡